我叫孔令辉，打乒乓球的，现在住哈尔滨，日子过得普通。 早上我会起来沿江跑一圈，下午去球馆打打球，晚上回家自己弄口吃的。虽然精力跟以前没法比，但踏实。 前几天，我在楼下吃早点，一个大哥端着豆腐脑坐我对面。他盯着我看了半天，开口就问：“孔指导，当年那事儿，你到底冤不冤？” 我笑了笑，没接话，把最后一口油条塞嘴里，起身走了。 今天既然要讲，就讲个透。 2006年7月21号，凌晨三点多，北京工人体育馆南门路口。我开着一辆蓝色保时捷，撞上了一辆出租车。 出租车司机下来，看了看瘪进去的后保险杠，掏出手机就要报警。 “别别别，咱私了。”我赶紧下车。 他凑近闻了闻，皱着眉说：“你喝酒了吧？” 我没吭声。那天确实喝了，跟几个朋友聚的，散场时觉得自己清醒着呢，就开车上了路。 交警来得挺快，一吹气，得，醉驾。行政拘留，罚款1800，暂扣驾照半年。我当时心想，完了，这回脸丢大了。 结果第二天，队里来人了。领导把我叫到办公室，板着脸说了几句“影响不好”“下不为例”，然后话锋一转：“你态度好，也没酿成大祸，队里还得靠你训练比赛。我们去跟交管那边说说，看能不能提前出来。” 我当时还挺感激，觉得组织真够意思。 没过几天，我真就提前出来了。有媒体翻着法条问依据在哪。但声音不大，很快就过去了。队里开了个会，说给全队敲了警钟。我坐在底下听着。说实话，那钟声传到我耳朵里，已经不太响了。 后来几年，日子过得顺。2008年北京奥运，2012年伦敦奥运，我都在队里忙活。2013年，领导找我谈话，让我接手女队。 “女队交给你了，好好干。” 我点了头。2016年里约，女单女团两块金牌都拿下来了。站在场边看队员把金牌挂脖子上，我心里挺美。 可有些事，它没过去。 2015年春节，大年初一，我记得特别清楚。那天我在新加坡，一个朋友约的，说过去玩两天，散散心。 到了那儿，朋友说带我去个“开开眼”的地方，我就去了。 是赌场。说实话，那地方我以前也去过，但都是看看，不碰。那天朋友说手头紧，让我帮忙取点筹码。我也没多想，拿着他的护照就去柜台办了。柜台那边要我留个信息，我随手就把名字写上了。 就这一下，给自己埋了个雷。 2017年5月，德国杜塞尔多夫，世乒赛打到一半。那天晚上我刚带队打完比赛，回到酒店，手机响了。一个香港记者打来的，开口就问：“孔指导，新加坡那边有赌场把你告了，追讨256万港币，你知道吗？” 我脑子“嗡”了一下。“什么赌场？我没赌！” “诉状上写的是你签的借款协议，2015年2月19号。” 我挂了电话，手有点抖。赶紧翻手机找那个朋友，关机。找了一圈，联系不上。 当晚我就发了声明，说钱是亲友欠的，我只是帮忙取筹码时留了信息。我以为说清楚就没事了。 可第二天一早，领队来敲门。“乒协决定了，暂停你的职务，马上回国接受调查。” “我解释了啊，钱不是我借的——” “你先回去。”领队拍了拍我肩膀，“上面看的不是你赌没赌。” 我愣了一下。 “你是公职人员，国家队主教练。出入境外赌场，替人取筹码，留了名字。就按你自己说的这些，线已经过了。” 我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 飞机上十几个小时，我一直在想这句话。是啊，我没赌。可我是谁？我是国家队主教练，是公职人员。普通人陪朋友进赌场，那是私事。我往那一站，代表的就不是我自己了。 回国之后，调查、谈话、写材料。体育总局那边也表了态：零容忍。网上的声音分两拨，一拨说“人家又没赌，至于吗？”，另一拨说“早该管了”。我看着那些评论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。2006年那次，要是没人替我说话，让我在里面蹲满15天，我会不会记住点什么？ 后来的事，你们都知道了。东京周期，巴黎周期，教练组换了一轮又一轮，我的名字，再没出现过。 今年1月，乒协公示洛杉矶周期的教练组名单。22个岗位，20人得票过半，剩下两个位子空着。评审委员会说：“责任重大，需德才兼备，宁可空着，也不凑数。” 我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，正坐在哈尔滨家里吃早饭。筷子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夹菜。 有人问我，你冤不冤？我说句实话——不冤。 那两个空位子，把话说得比什么都明白。功劳簿再厚，也不能拿来抵过错。今天要是能拿金牌换一次踩线，明天就有人照着这条路走。 我摔了一跤，被扶起来过一次。第二次没人扶了，因为规矩变硬了。 可我有时候想，要是2006年那次，没人扶我，让我自己爬起来，2017年的杜塞尔多夫，会不会是另一个结局？ 现在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了。但那两个空着的教练席，安安静静地，替所有人答了。 特别